从隔离到相连:香港归属与实力变迁


有一道关卡,两边挂着的牌子都写着“中国”,但想从这一侧走到另一侧,普通人往往要耐心排上好几个小时。世界上有许多国界将国家一分为二,但把同一个名字的地方割裂、并且在时间上设定期限的,这一处确实独特。多年前,一位西方战略学者曾直言,从国力的角度看,这些被分割的领土终有一天会被收回。那时听来像段玩笑;站在这道正逐渐消失的关口前,这句话的分量便不再轻巧。

先说那座横跨海面的桥。它把香港、澳门与内地连成一条路,成为世界上最长的跨海通道之一。有人把它形容为脐带——一个可见可触的连结,时刻提醒人们香港属于中国。这座桥,加上香港这些年发生的变化,让围绕香港是谁的旧问题被重新提起:当边界的痕迹渐淡,留下的又会是什么?

回看历史,香港之所以变成今日模样,起因于百多年前那几场让清朝失利的战争,割让后成为英国殖民地。过去这片海域只是几处荒凉的岩屿和小渔港,然而被英国接管后,大批人和资本涌入,城市迅速发展壮大。值得注意的是,早期涌入香港的大多数居民正是来自内地,血缘与文化的根在内地,只是因历史路径不同而形成与内地并行却有差异的社会样态。

当年签下的条约中有一条租期九十九年的约定。临近租期届满,中英双方坐到了一起谈交接方式。最后的安排是:香港回归中国,但在回归后的一段时间内保持原有的生活方式、法律和经济制度,实行半个世纪的高度自治——这就是“一个国家,两种制度”的首次实践。协议里明确把言论、出版、结社、宗教等权利列作基本自由,承诺继续保留。回归后,这道关卡并未立即拆除,它以原有状态存在,成为一种特殊的象征:这片土地确属中国,但对外展示着不同于内地的运行规则;驻港军队虽不参与日常执法,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宣示着主权。

最初十年里,这些承诺大体上得以维持。那段时间的香港,是中国最富有的城市之一。回归前后,香港的经济体量曾占到全国的很大比重。若把一座城市比作会下金蛋的鸡,任何管理者都会选择小心呵护,维持其自由与繁荣,继续充当与外界连接的门户,这样的选择既现实又合算。

随后形势发生变化。内地城市群迅速崛起,深圳是最典型的例子:从与香港隔海相望的一个小渔村,一跃成为千万级人口、生产力极高的制造与高科技中心。随着内地多个城市的崛起,香港在全国经济中的比重逐步下降,不再具有过去那种不可替代的地位。权力与影响力的转移并非出于感情,而是现实生活的规律:当你不再独一无二,被替代的可能增大,曾经的优待与耐心也会相应减少。国与国之间对领土的控制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实力的对比而非口头声明。

于是,内地的影响以各种形式渗入香港的生活。晚间新闻开始播放国歌,画面中展示香港人参与传统活动的场景,传递着“这里是中国一部分”的讯息。电视台的普通话报道、在港推广的普通话教育、逐步渗透的国家认同课程,都在改变着公众话语的格局。语言上,粤语依旧在街头巷尾流行,但作为汉语分支的事实也被不断强调;文化与血缘的连带关系并不因行政界线而断裂。

内地方面也希望下一代香港人理解国家制度的运行,为此编发教材,阐明不同体制在治理效率与民生稳定上的差异。教材中有一句直白的话:多党争斗导致政府停摆,最终受苦的是普通民众。这样的论述并不是针对某一地的羞辱,而是强调制度的实际效果要看能否保障人民生活的稳定与社会运转的顺畅。

关于身份认同的变化也很关键。回归初期,许多香港居民对自身是否认同为中国人持保留态度,但随着时间推移、交流增加和政策影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以中国人为自我认同的一部分。那道曾需排队数小时的边检仍然存在,但跨海大桥使得两岸人员往来更为便捷:一端是回归后的香港,另一端是从小渔村成长为现代化都市的深圳。深圳高楼之顶还保留着当年谈判场景的蜡像,象征着历史的记忆;楼下的城市,却已不再是需要人温柔对待的弱小存在。

当初外界的断言,如今看来不再是简单的预言或笑谈。领土与主权问题,不是靠喊话和口号决定,而是在长期的经济、社会与文化互动中被慢慢改变和重塑。随着实力的变动、通道的打通以及日常联系的增强,曾经分割的那道线正在被一寸寸抹平。